镜台的灯泡只亮了半截，黄光在姚敏的颧骨上抹出薄薄一层尘。镜子里是熟悉的脸，唇角有刀刻般的硬线，眼底却藏着昨夜没有睡完的水。水顺着睫毛滑下，落在洗手池里，和洗脸液混作一片白泡，被指节推向下水口，吞噬得干净。

“别哭。”身后有人放轻了脚步，像怕惊动玻璃。莲儿把手边的粉扑递过来，声音像抹布擦杯子那样平静，“上妆先从眉开始，你知道的，眉毛能决定台词的重量。”

姚敏接过粉扑，指端磨着布面，他没有抬头看莲儿。莲儿的语速快而带着戏校里学来的咬字，一句接一句，像在教他如何把骨头变成糖。台灯下，莲儿的眼睛亮，嘴里说的是天上的戏路，手里却在奇怪地抖。

外面雨声稀了。楼下趴着几个邻居的孩子，摁着手机看着视频，突然有个小声的词像弹珠撞开了门缝——“娘娘腔”。声音短，带着笑，像石子扔进水里。姚敏的手指僵住，粉扑在掌心里发出湿响。

“别理他们。”莲儿这次近得能闻到他汗味和香精混合的气息，她的声音软成线，绕到脖颈上，“上台就好了，你一上去他们就安静。”

他记起昨天下午打开的那只纸箱：父亲的旧军大衣叠得规矩，口袋里塞着一张发黄的信。信是硬笔写的，字一笔一划带力。姚敏当着所有人读：‘你不是我期待的儿子。’那句话像针，扎进他脑后最柔软的地方，扎得他想笑但笑起来像抽气。

莲儿不懂那种痛。她听见了那句话的回声，却只当作台词的节拍去调。姚敏把信折好，放在妆盒里，像放一块冰。冰不会融。门外有人敲门，是导演向总，声带着城市里人的粗糙，“五分钟，姚敏，妆别耽误了，女一号还在等你翻场。”

姚敏的肺里像被塞了一片布。他终于抬头，灯光把他脸上的纹路压成地图。导演的话短，像命令；莲儿的话长，像拥抱；而父亲的字则是刀子，没人出声时它反而最响。他想把信撕掉，想把它匆匆丢进垃圾桶，然后再抹掉眼角的痕迹，像抹掉童年里被取笑的名字。

他没有撕。姚敏把信从妆盒里拿出来，仔细地把字对着灯看，字迹在黄光下小而坚定。他把军大衣铺在椅背上，手指摸过布料的缝线，像摸一个陌生人的肩。他把那张纸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，指尖抖得像在按扣子。

莲儿拉了拉他的袖口，提醒他时间。他起身，脚步没有声音，像习惯了轻手轻脚避开世人的盘查。他在门口停了一下，把手放在门框上，闭了闭眼。外头是观众的呼吸，里面是父亲未干的字迹。姚敏一只手扣上大衣的最后一粒扣子，把信压在胸口。

灯光还没亮，他听见自己心跳的速度像台词念错了的节拍。他把门推开，门缝里流出一条冷光。他走出去，像走进不属于自己的名字，脚步却止不住。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，影子把那张纸压成了一朵暗色的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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