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村的路比记忆里窄。车轮碾过的泥痕里积着昨夜的雨，风带着稻草和干柴的味道，像被压扁的旧信纸。阿香把外套拧了拧，肩膀一边凉一边熟悉，脚下的石板发出轻响，像是有人在后面数他走的步数。

院门半掩，门环上挂着几圈锈。老方站在门槛，瘦得像被日晒过的干藤，手里攥着烟尾，不抽了，一直盯着阿香。老方的眼里没有惊喜，只有几分算账的耐心。

"你回来了。"声音粗，像磨刀的铁。老方说话不绕弯，像割草。阿香才想说些客套话，话到嘴边停住，舌头忽然干燥。

"房子还能住吗？"阿香问，声音先柔后结。老方踢了踢门槛，灰尘扬起，落到地上的风琴叶上，像有人轻弹。

"还能住。屋是屋，人不在。"老方不装样子，话里有刺。小海从厨房里探出头来，头发还沾着面粉，嘴里嚼着苹果，一个劲儿眨眼。他的语气锋利，像削苹果的刀："要是真的回来就好了，阿香，你说她还记得谁？"

屋里静。旧桌上落着一层细尘，茶杯边缘有圈褐色痕迹，像时间用指尖画的年轮。窗子缝里钻进斑驳阳光，照在一只破木箱上；箱盖上压着几张泛黄的信笺，箱角被风啃出一处深口。

阿香伸手打开，声音很轻。纸张摩擦的声音像刀割过皮。信里是些账单和信头，但在最后一封里，有一张合影，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。有人用刀尖在照片的眼睛上划了两道浅口，把一个人的面孔划薄，像是要把人从记忆里剜出去。

阿香的手指僵住了。胸口像被人猛地按了一下，呼吸被压成两段。屋外鸡叫一声，像是蓄谋已久的回答。老方低声咳了一声，像是要把什么说出来又咽回去。

"她留了这东西。"老方把一枚小小的铜环递出来，铜环上绕着一缕发丝，用红线绑着，线头磨得发亮。阿香认得那发丝的颜色，脑子里一闪，像破布下的白眼珠。他的手抖了一下，指甲缝里蹭出一点土色。

小海凑近，指尖戳了戳铜环，像要把它弄成玩意儿。"这是给谁的？"他的声音又软又急，像猫爪悄悄在玻璃上刮。

老方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烟揉成卷，轻轻吐出一圈青灰，眼里藏着一条旧事的河流。"有人走着走着，就被忘了。"他的语速慢，字字沉甸甸，像砸在木板上。阿香想要说话，想为她辩解，想把那张被划掉的脸补回去，但声音像被门缝阻住，一点都挤不出来。

阿香将铜环贴到胸口，像贴着一块未愈的伤。他抬头，看见天边一片云像被风撕开，光线投下一个不全本的影子。门外，一只小布鞋被钉在门柱下，鞋底朝外，里面塞着一张折叠的纸条。阿香慢慢走过去，手指沿着纸缝，撕开了一角，纸上只有两个字，干净利落："别回。"他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一分，脚下一滑，世界里所有的脚步声都静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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