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低得像一只会喘气的动物。屋里只有一盏台灯，黄得像旧告示，照在一叠信上，把纸的边缘拉得像刀刃。雨在窗外分解成很多小声，敲在玻璃上，敲出一种不肯停的节奏。

他用指甲沿着封口戳开。指尖碰到的是长年的油污和一种像药味的气味，混着茶渍和槐树叶的陈年味。每封信上都有一个笔迹——不同的字，不同的力度，像是同一个人写在不同的日子里。

“别拆太快。”母亲把围裙一提，手里还拎着两只没洗的碗。她的声音粗糙，像是被火烤过，句子短而斩断，“信里有你爸的东西。别乱说给别人听。”

他说：“我知道。”话进了嘴里变得薄。指尖继续翻动，一页一页，像是翻动过去。纸上画过几道褪色的墨线，还有一处小小的水痕，像有名字的泪。

门口响脚步。顾青站在门槛，外套湿了一半，头发上有针线细的雨珠。他脱了帽，声音像拉长的琴弦，“我来得晚了，不好意思。”他说话慢，句子常常前半段堆满细节，后半段拖出空白，让人觉得他在等你把空白填上。

母亲瞥他一眼，嘴角收紧，“你来做什么？念经？”她把字挑得像是挑刺。

顾青伸手把湿发往后拢，湿水滴在地板上，形成一圈圈的小暗影，“不是。只是想看看你。”他说。

那叠信的最后一封压在最下面，他迟疑了一下，像是闻到一股不该闻的气味，还是伸手去取。信的封面磨得透亮，信口上有一小块黄布的残迹，那是母亲衣襟的花样。

他撕开，纸张发出轻声的放弃，字很小。字里没有长句，只有一段话，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：“我一直想带你去海边。怕你被浪带走，怕你笑得比我远，所以从来没带你去。别等我了，去看海。”

光线里，他能看到母亲的手微微颤抖，盘着碗的指节白得像鱼骨。顾青的呼吸在胸口变快，他说的下半句溢出了喑哑，“他写这句的时候，声音是怎样的，你知道吗？”

“知道什么都知道。”母亲把碗放下，力道大到响。她的词句像把刀片贴在唇上，“他就是怕。怕你比他走得快。”

那一刻，屋里的空气像被人捅破。雨把外面的世界冲刷成一张滑溜的黑纸，路灯把远处的行人拉长，像错误的影子。

他把信捏在手里，指缝里渗出温度。记忆像一条旧线，被硬生生拽出来：童年夏天的缝隙，父亲总是站在门框后，手里拎着未煮熟的鱼，眼里像被水泡过。他从没把孩子抱到海边，理由总是天气、钱包、工作。他的“稍等”像是一个空洞。

顾青走过来，声音更近，“你不应该把这些放在盒子里。你应该把它放在能听见海的地方。”他伸出手，手掌有旧疤，呼吸里的雨味融进来。

他却把信折好，像折一点也不会减少重量那样，把它放回盒子。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秒钟，像是在确认一个看不见的体温。

然后他站起来，拉开门。雨扑面而来，凉得直接到骨头。台灯把门槛上的水珠照成小小的流星，他没有打伞，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合上，声响被屋子里的沉默接住。

母亲在门内咬了一下下唇，顾青站在门边，像个不肯离去的影子。窗玻璃上结了薄薄的一层水雾，他把掌心贴上去，指缝里带着信的温度，玻璃上留下一个掌印。

掌印没有写字，但他知道，那里有一个字，等着他把它画出来。雨先一步把掌印冲散。他在夜里静静地站着，像个要去海边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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