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屋檐的瓦隙里挤出细长的线，敲在石板上像有人在盘算什么。鸟居下的灯笼被风吹成半个弧，光跟着摇。八重神子把衣袖往上一拢，湿了的绸子贴在手背，指尖凉得像被水磨过的瓷。她站在殿前，脸不动声色，只有眼角的睫毛上挂着一排水珠，眨一下，像有人在计数。

“不该来了。”门内传出粗哑的声音，带着带着柴火和汗的味道，像老木头。声音里没有恭敬，更多是责备。那声音属于守殿的小漠，嘴角永远带着一点未被打磨的锋利。

八重神子把手里那只小布袋递出来，动作淡得像放下一片落叶。她说话的时候，音节拉长，像在拨线：“你以为，谁能永远藏在光里？”她的字句里有余音，像古钟敲过水面。小漠听着，嘴唇紧了紧，指甲在掌心里划出浅浅的白。

小漠的呼吸里带着土的味道，他走近一步，目光不愿从布袋上移开：“这是谁丢的？神子，这里曾经没有这样的东西。”他把手伸过去——粗糙的手指碰到了布料，停住。布袋被风吹得翻了口，露出一角朱红。

朱红是一条发带，久浸水渍，边角已经卷起。发带上有几个针脚，是孩子笨拙的缝法。发带里还夹着一张小祈愿签，字很小，也很歪。字迹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：“给姐姐，千岁。”

空气在那一刻定住。八重神子没有接住那祈愿签，只是看着它，眼里像是容了雨。她的笑是平静的刀刃：“千岁。”说这个字的时候，她的舌尖轻抵上颚，像是试探一个陌生的名字。小漠的肩膀抽了一下，像反射。

“千岁不是个名字。”小漠的声音变细，用了他不常用的词。“那是人家的愿望，有人丢在这儿，说明——说明他没来还愿。”他很快又硬了回去，像把一块软泥揉成球，力气都捏在掌心里。

八重神子沉默。她走到神龛前，手指在供桌上轻轻滑过，触到一圈微小的齿痕，那不是风化留下的。她的指尖停住，凑近看，齿痕里还有黑色的粉末，像咬碎的煤屑。很长时间以前，有人曾在木头上留下一道道小口——不是鼠啃，也不像刀痕，像牙印。

小漠出声，声音里忽然掉了调：“是谁……谁会对着神龛咬牙？”话到嘴里他又吞回去。他不是想问因果，他是在问，是否还有人把这殿当成了最后的食物。

八重神子把发带捏在手心，布料吸了光。她没有把签贴回，反而将它对着窗外的雨看了会儿。窗外的雨在纸灯的光里像裂纹，碎得快。她的声音慢下来，像书页被翻到一半：“千岁曾经以为神会给她解答，后来她学会用自己的牙去问。”她收回视线，目光里溢出一种不带怜悯的清冷，“现在，问题换了对象。”

小漠的下巴猛地一动，像被扯到。他想说话，却先把手里的香插了三根，动作急促且机械。香灰落在供桌上，像有节奏的叩击。外面的雨像被谁拍着地板再也停不下，叩得人心里空出一个洞。

八重神子站起，步子不快，像有重量放在每一步的前方。她走到鸟居边，手攥紧发带，指尖留下浅浅的白印。那发带上，逝去的岁月像被吸干的色彩，剩下一条无法揉回的褶皱。

“千岁不给答案也好。”她抬头看了看夜色，灯影斑驳在她的脸上，不让人看清笑与哭。“有些问题，你用光也照不见答案，但可以照见自己。”她把发带系在鸟居的一根柱上，结得死死的。风把发带拉紧，像在等待。

小漠听到绳索摩擦木头的声音，像血流过细管。突然，他又笑了，笑得短促，像扔掉一只破碗：“那你呢，神子？要不要试试用牙去问问自己？”

八重神子转身，瞳孔里有灯火被压住的光。她站在雨里，衣角再次被淋湿，水沿着绸缎流下，滴到石板上，溅成一点一滴的小白。她没有答话，只在鸟居柱上多系了一结。那结里，发带与祈愿的字紧贴。雨声里，那个名字像掉进井底的石子，沉下去，没有回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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