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口的风不声不响地钻进衣领，像有人在背后伸手摸了摸他的颈项。林泽把斗笠压低，脚下的碎石在夜色里响得清楚，他习惯性地用脚尖拨开一片枯叶，叶子卷起，露出被露水湿透的黑土。池边的青苔闪着夜光，蒸汽从水面上慢慢散开，像是一层薄薄的面纱，挡住了他的呼吸，也挡住了记忆外溢的温度。

他把随身的匣子放在石台上，手指在盖子上颤了两下。打开不是为了祭具，而是为了那枚被磨得发旧的布条——上面有两个孩子拙劣缝成的小字。林泽的指甲缝里染着旧血，他轻轻甩手，想把血甩在袖外，袖子却像被定住了一样。

“要做就快。”声音从暗处出来，像是带着泥巴的刀刃。方老汉走出来，脚步沉，呼吸像磨盘一样慢。方老汉的话不多，句子短得像石子，谁也不想把它接住。林泽抬头，只看见两道褶皱里闪过的眼白。

“这水——”林泽把手伸到池边，水冰得像刀背。他咬了下唇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，热热的。方老汉俯身，用粗糙的手指把他的掌心按住，动作为他盖了一个简单的符诀。手心传来的温度，混着方老汉手心干裂的味道，像老屋里发霉的米堆。

林泽把血滴在水面。血一落，水花四散，蒸汽像被惊了一下，翻卷得更厉害。池水里不再只是自己的倒影。那张脸不稳，像薄纸后的火光。林泽眯起眼睛，想把它摁回去，但心口有种起伏，像被谁用手指弹了一样。

“他说话了？”方老汉的声音轻了点儿，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争一件东西，句尾带着乡音，慢吞吞但不允许被打断。林泽摇头，手指攥紧，指节发白。他记不得自己几时开始怕水，或是怕自己在水里看见别人。

就在这时，池水里漂出一个小小的物件——一撮黑发，被织成了一个粗糙的辫子。它顺着水流打了个旋，缓缓靠近他的脚边。林泽伸过去，指尖刚碰到发丝，像触到冷的玻璃。发丝上绑着一小块布，布角被泡得发软，布上泼着几行用不稳的字迹。

他认得那字。笔迹是孩子学刀写数时的歪扭。林泽把布攥在掌心，纸片在水汽里晃动，他念出那四个字，声音干净而瘦弱：“别来救我。”

空气里忽然空出一个洞。林泽的嗓子里冷得像被掏空，他的心跟着空了。他记起小时候她把手伸进他袖子里捉毛虫的指尖，记起她在夜里翻身吃惊时的呼吸，还有她曾用小手指拨过他的名字——都像是别人的记忆，被水泽反复洗过后变得滑溜。方老汉的手按在他背上，手指像钳子，发出压抑的声音。

“为什么要写这种话？”方老汉的声音变成了棍子，结硬在每个字上。林泽没有回答。他把布条夹在指缝，布上还有一颗泥土色的小珠子，珠子上勒着他从没见过的符文，那符文像是某种断裂的誓言。

脚边的泥水反射出远处山脊的灯火，忽明忽暗。林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。池外的树影里，有人影滑出，步子不急不徐，像是等着一场戏的开场。夜风把布条吹得拍拍响，声音干燥。林泽把布条像捧着一把凉刀，贴在胸口。那四个字像冰锥，顺着他的肋骨往下扯。

他想说什么来解释。可所有的语言都稀薄了，像旧布被水洗过再也听不见碎语。夜更深了，方老汉又俯身一次，声音低到像磨石：“救人，不只是刀。”

林泽抬头，眼里是池水里漂着的那撮黑发，灯火里的一点点刺眼红，和他自己浑浊的影子。他把布条放回匣子，手指颤了。脚下的石子被风推着轻响。他没有挪动，像是被一个命令钉在原地。背后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他闭眼，听见自己的心在夜里咯咯作响。再睁开时，池水中又冒出泡，一只小小的手，指甲里带着泥，就伸向了水面——指尖下面，是他早已认不清的笑容。林泽的手合上了，指尖触到布条，凉得彻骨。他看着那手，听见自己第一次不确定的声音。当他想要抓住什么的时候，脚边的石子滑了一下，像有人在下面割断了一根看不见的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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