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庭院里的竹影像被水洗过，干净得有点刺眼。李沐娆坐在石阶上，手里是缝了一半的孩童衣裳，指尖被细线刮出几道白线。她的呼吸和针线的节奏一样，稳而无声。

远处响起鞋跟压碎冰的声音，不急不缓，像有人把日子走成了平板的节拍。摄政王站在门槛处，披风上还挂着夜冷的霜；他没有进来，只站着，让光从他的身后倒在地面上，像一把黑金的刀。

他看她，目光里没有温度像窗玻璃上结的霜。半晌，他才说话，声音低得像磨过石的声响：“沐娆，跟我来。”

李沐娆没有立刻起来。她扯断了一根线，线端在手指间抖了两下，像一只小虫。她的声音很轻，但句子里有重量：“摄政王殿下，这里还有活儿。”

他的唇角抿了一下，不是笑。他跨过几步，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出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。纸边被捏得发亮，像人反复摩挲的伤口。他把信递给她，动作没有温度，却有目的性。

李沐娆接过信，指尖碰到纸的瞬间像触到冰。她把信掀开，里面只有三字，字迹端正却不带一丝感情：买来。

周围的空气像被针扎了一下。她的胸口一紧，像是有人把风箱一扯。她沉默很久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是一种用木头做成的轻响：“你记得当时是谁出的钱吗？”

摄政王站在她面前，像一座被铁锤敲过的雕像。他的声音仍然冷，可这次像金属碰撞出声音：“你要我记什么？你不是一直在这屋檐下长大吗？你吃我家桌上的饭，睡我屋檐下的茅垛。你欠我两个东西。”

“欠？”她重复，像在尝一个陌生的字。她的眼里忽然有了潮色，但并不显泪。她把那条未缝完的袖子举得更高，像想用布把自己裹住。

他慢条斯理地数着，像是在点算账目：“一是生。二是名。生你我给，名我赐。除此之外，别让我听见你忘了自己的位置。”

话说到这，院里一只乌鸦从檐角滑落，发出粗哑的叫声，声音在瓦片间戳下一个疤。李沐娆听见这声音，像被针从肋骨里挑了一下。她一手按着那封信，指关节发白。

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到骨头的脸，慢慢吐出一句话，字细得像是要从心里抽出来：“那我可不可以还你一件东西？”

摄政王挑眉，像有一条鱼被丢上岸。他的手按在剑柄上，动作看起来闲，但每一寸都有重量：“你能还什么？”

她把手伸进袖口，摸出一块发黑的小玉，玉面有个小小的裂缝，像被人用力的呼吸折出的一道伤。她把它放在他手上，声音安静得像雪落：“还我记忆的一角。我用了许多年，换来现在的一页。你不必知道它怎样痛，我只要它摔碎之前，先让它到你手里。”

他盯着那块玉很久，像要把上面的裂纹看穿。最后，他没有收回手，只是把玉放回她掌心，手掌的温度留在玉上，慢慢渗进她的皮肤里。沉默如墨，把天压低。

她站起来，袖摆拖过石阶，带起一阵冻土的清冷。她没有回头去看那封只有两字的信。她的声音在出门的那一刻变得平静，几乎是低语：“我会记着被买来的事实，但别忘了，买下我也买不走我夜里的声音。”

摄政王的唇动了一下，像在吞咽什么。他没有回答，只是看着她走远，直到她的影子被门扇吞没。门合上的声音清脆，如同一把刀落在磨石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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