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窗玻璃一颗一颗滑下，像有人在外面慢慢数钱。屋里只剩纸墨与灯油的味道。周绘把刷子在褐色的水盆里划了一个圈，动作细碎、几乎像在梳理一根旧记忆。手背上有几处未干的墨斑，像是用来记事的暗号。

门被推开，湿漉漉的衣袖先进来。崔守礼的脚步稳，声音里带着雨水带来的厚重。他裹着大氅，衣角滴着小水珠，像有人把夜色从外头撕了一个口子扔进来。旁边的甘二跟在后面，咳了两声，满脸的不耐烦，像铁匠撞了钉子。

崔守礼把裹着的画卷放到桌上，手指沉住气地解开绳结。他说话像在念案卷，句子长而收放自如：“周先生，此图非同小可，堂上需求辨认其作者与底稿来历。此事若有纰漏，愈加不便解释。”

甘二掰扯着袖口，喊话短促：“开快点，别耽误回去吃饭。”他眼睛扫过角落里那只小木碗，碗里还有不及凉的粥，像一件无声的证物。周绘没有看他，只是伸手平铺卷轴，手指触到画布边缘时停了一下，像触到旧伤。

画面是个女子在灯下缝补衣襟，画法细密却又带着未擦净的笔触。女子低着头，发束有几缕散开，画里光线落在手上的缝针上，细得能听见金属的轻响。周绘的眉头动了一下，像是旧钟歪了一格。他蹲下去，指尖沿着画背探去，触到一处不属于颜料的硬物。

他轻轻把画翻过来。背布上，孩子大小的一只掌印，深深的，顏色黑而厚，像被压在旧册页里的花瓣。掌纹清晰，细小的脊线有成人也认不出的稚嫩。周绘的手指在掌印边缘停住了，他的声音低得像从井里传来：“不是画上画的。”

甘二的脸瞬间变色，声音变成了绷紧的弦：“这……这手印是血？”崔守礼先是沉默，像把笔放下的那一刻，随后把手伸过去，指尖不敢触碰，只是在边上划过，像在读一个犯罪现场的说明。他的句子变长，每个字都像在衡量责任：“若此事属实，便不是简单的赝作可言，可能牵连到人命。”

画背角落里有一张折叠的纸，纸上笔迹稚嫩，几字歪歪扭扭：我在这里等妈妈。字迹下压着一颗小得像麦粒的牙齿，缝线穿过布，牙齿还沾着暗红。周绘看见那牙齿时，呼吸突然浅了一拍，像被寒风从胸腔里抽出一片来。

屋子里的灯忽然像被拉近又推远，影子一闪一闪。蕭然的手指在身侧攥紧，声音短促而有刃：“那是我弟写的字。”她说得既不求证也不辩驳，像把结论递给别人去解。甘二咒骂一声，想抓住纸，崔守礼却按住了他的手，命令式地冷：“别动，留证据。”

周绘把画再翻回正面，用湿笔轻触掌印处。那本该凝固的东西在水下慢慢晕开，像墨扩散。晕开的一刹那，几乎可以听到某种东西被释放：一股极淡的甜腥味，像孩童吃过糖后的唾液。甘二的手抖了，碗掉在地上，碎成几瓣白殿，声响像个敲钟。

崔守礼咬牙，声音里的镇定裂了一道缝：“此事要上呈。”蕭然走到窗前，雨水洗着玻璃，外面河面黑得像未翻的书页。她的肩膀微颤，像一个人试图把过去从骨头里拔出来。她转过头，指尖带着泥点，声音干涩而清楚：“把画给我。”

周绘把画递过去，手没有颤，只是指尖多出两丝墨。蕭然接过那卷布，像接一具还存有呼吸的尸体，她盯着掌印，慢慢将掌放在画上，把自己的掌心压在那孩子的掌上。两只手合成一片，大小差异更显出孩子的脆弱。这一刻，所有人的呼吸都安静下来。

窗外雨停了。屋里却像被锁住了声音。蕭然抬起头，眼里有光，但不是泪。她把那张折纸摊在桌上，笔迹在灯光下面像某种宣判。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薄得像刀：“她还记得妈妈的名字——你们缺席了太久。”

一句话落下，像石子沉进一个深井。周绘的手指按在画上，能感觉到背面那颗牙齿的小硬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跨过桌子，越过那只空碗。没人动。窗外传来河面上被风翻起的一片黏腥声，像远处有东西被一点一点剥开。周绘低下头，像是听见了画里最小的心跳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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