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敲着不耐烦的节拍，厨房的水龙头滴答着，像没睡醒的心跳。顾北赤着手，把一盒草莓轻轻放进盆里，指腹沿着果皮擦过，动作很慢，像在确认每一颗都还好。灯光扭出果肉的湿亮，他的指甲里有红色的影子。

苏颜靠着门框，手心还残留着刚才洗碗的热气。她看他洗草莓的样子，声音先是收在喉咙里，像要退回去：“你……今天很晚。”

顾北没有抬头，手在水里搅出圈：“忙。”他把每一颗草莓都摆好，整齐到像在排队。语气干净短促，没有解释的余地。

屋檐上雨水汇成线，落到盆沿又弹回楼下。苏颜走近，指尖碰到他的手背，温。她想要说更多的话，舌头先咬住了几个字：“是关于那张照片吗？”

顾北的动作一顿，手里多了一颗被按扁的草莓，汁液沿着指节流下来。他轻轻吸了口气，然后把草莓放在砧板上，刀下的声音清脆：“你看到了？”

苏颜点头，眼睛像被雨打湿的玻璃，反光模糊。她记得照片里一个孩子，笑得斜斜的，牙缝里崭出两颗乳牙，手里抱着一只被压扁的布偶。照片的角落写着一行字，稚嫩地歪斜：给爸爸的草莓。那字像一根针，钻进她胸口。

顾北拖过一把椅子，坐下，肩膀低。声音依旧简短却有温度：“她叫草莓。”

苏颜的呼吸抽了一下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。她问，语气里带了坏掉的平静：“你带着她一起生活？”

他摇头，眼角的皱褶松开一瞬：“不是住一起。只是——我去看她。每个星期六。”他的手指在桌面画圈，像要把轮廓画清楚。短句之后，他停了，像是把所有余下的话都吞进了雨声里。

门外走廊传来老邻居的脚步声和粗哑的招呼：“哎呀，顾哥，屋里有香味儿！”声音带着地方口音，像往常的笑，但被这屋子里的沉默割裂。顾北没有回应，苏颜忽然意识到，这些小事连在一起，构成了一个她不知道的地图。

她伸手去拿那张照片，指尖触到冰冷的边缘，背后是顾北的侧影——他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但不敢直视她。沉默像一道门挡在两人之间。

“你为什么不说？”苏颜的声音终于裂开，词句像掉落的玻璃，“你为什么让我先看到照片，而不是你先告诉我？”

顾北的手攥紧，关节发白。他放下手，指尖留着草莓的红印，像被记号了：“我怕你走。”话短得像一根针尖，却扎在了她的胃里。那一句比任何解释都更重，像在她心里留了洞。

苏颜的眼里涌出东西，她转过脸去，不让他看到。厨房的蒸汽把玻璃蒙成一层薄雾，雾里隐约是两个人的影子。她的声音低得像远处的雷：“那她的妈妈知道吗？”

顾北闭上眼，指尖在桌上敲出三下，像是在数时刻：“不知道。她不想知道。或者，我不敢让她知道。”

那句话像一根冰针穿过她的胸：不敢。她的世界里突然出现一个他为别人筑起的秘密房间，而门上挂着他的钥匙。苏颜的手里紧攥着照片，纸弯成了形，像是能说明一切却又什么都遮掩。

厨房的灯光压低，桌上那盘草莓在光下泛出红光，像血又像答救的信号。顾北站起来，动作缓慢得像要把每一步都记进骨头里。他走到她面前，声音只剩下一点：“我不想骗你。”

苏颜抬头，雨在窗外收声，只剩下远处几声稀稀落落。她把照片放回桌上，指尖在上面按住，像按住一颗心：“那你还要我等你坦白，还是等你选择？”

顾北伸手碰到照片的边，指腹擦过孩子的笑脸，笑意在他脸上昏黄又快要坠落：“我没有选择过，你可以不要等。”

话一出，像是把屋子里最后一层防护都撕开了。苏颜的胸口空了一下，疼成清晰的线。她看着他，眼里没有恳求，没有指控，只有一种被认领的疲惫：“好。”她说得简短，像切断绳索的刀。

顾北的手垂下，雨水顺着窗沿落成一串珍珠，啪地砸在地板上。门被他推开，外面的雨像一张大网，整个世界被湿了。顾北背对着她，肩膀在雨幕里逐渐模糊，他转过头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如果我不回来，别等我。”
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，但在苏颜耳里却像一声枪响。她站着，手里还握着那张写着“给爸爸的草莓”的照片，纸的角落被她的指甲划出一道白印。厨房里只剩下草莓的甜和一股残留的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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