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只剩下最后一缕光，窗帘的褶子在窗框上拉出细长的影子。粉笔盒里翻过的纸张还留着昨天数学课的痕迹，桌角刻的名字被擦得半淡。顾清把手指伸进那道光里，像是在捞什么，指尖落在一本习作册上，墨色还未干透。

门拉开的时候没有声音。他站在门槛上，影子瘦长，像被光拉伸的黑色剪影。不是那种大步冲进来的青春气势，是慢慢放下行李的那种沉稳。陆行把门半掩着，像是怕把空气也带走。

顾清合上册子，指甲在纸边划出一条细痕，声音很小：“你回来了？”

他说话像测量时间。每个字都被抬起来、放下，声音里有事先决定的重量：“回来了。今天下午才到。”

她注意到他书包的侧袋没拉紧，露出一角白色的纸。那纸角像一只等着被拣起的小动物，紧贴着他的胯线。顾清的手指不自觉地去碰，手背的细汗在阳光里闪了一下。

陆行坐到了窗口旁的老课桌，慢慢把包放好，像是摆放一件脆弱的器物。他抽出那张白纸，递给她。动作平静，没有客气。纸是列车票，目的地：上海。时间，是下周。

她手一抖，车票几乎滑落。语气里有被拉扯的裂缝：“你——什么时候决定的？”

陆行没有像别人那样把话先说出来，他先看了看窗外正在收工的梧桐，把风的声音变作句子的节拍：“上个月。学校通过了交流生项目，我要去半年。”

“半年。”顾清反复说这两个字，像是在试探它的重量是不是会变轻。教室里一根粉笔滚到了地上，打了个寂寞的响，像是给她的心按了个锣。

门外传来阿泽的吵闹声，像一把粗枝条敲在门板上：“小顾，吃饭不？都等着你回家呢！”他的声音带着油盐的直率，不经修饰，像是外壳上镀着铜的粗味。

顾清抬头看门外，手指扣着车票边缘，像抓不住什么。她笑得有点刻意，声音薄得像贴了薄膜：“阿泽，我——我还有点事。”

门又关了。剩下的只是一张车票和两个人的呼吸。陆行伸手，把车票平放在桌面上，指尖停在票号上，像是在给它做最后的注脚。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敲在顾清胸口：“我会走，顾清。我不是回来照常的那种人。”

她想把昨天写的日记扔到他面前，想把每一行字都换成不走、不走、不要走。却发现手里只有那本习作册，里面一页页画着他们一起在操场下的影子。她的手指顺着影子滑过去，发现角落里夹着一片枯叶。是去年秋天放学时他随手递过来的，压在册子里，一起忘了。

陆行的目光落在那片叶子上，眸子里有一种像被冷却的诚意，他没有笑，也没有解释。顾清把叶子放到他面前，他伸出食指，指尖轻触，叶脆得像药片，细小的裂纹从中间散开，像被突兀的冬天抽去了汁液。

“你说过会等我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干涩，边缘有割裂感。不是责备，像是把某个旧日的账单摊在桌上，让数字自己发出嘶嘶声。

陆行合上眼，眼睫投下的影子像一片褪色的地图。他抬起头，声音仍是那样平稳：“我从没说过会等你，清。”他把那句话切得很干净，像是一把刀把余下的空气切成两半。

她的手指放在桌边，指甲下的甲白像被光刻出来的月牙。胸口烧起一个小火，热得刺痛。阿泽的笑声在门外断断续续，像下水道里的回声。教室的钟停在三点四十七分，指针不肯滚动。

有人会说，此刻需要大喊，需要摔东西，需要把名字用粉笔写在黑板上然后用力擦掉。但顾清只是把车票摊平，像是在看一张别人的地图，她的指头划过票面，划出一条温柔的划痕。

陆行拿起包，背带磨出细小的声响。他站起来，肩膀上的线条稳得像一道既定的路。“飞机在下周一。”他说，声音里残存一点行李箱拉动时的摩擦音。“我走之前，会来学校一趟，和你把书还清。”

顾清觉得那句话像条绳，既温和又有重量，把人拉回现实，也把人推出去。她站起身，教室的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刚好与他的影子交错，然后又分开。

门开了。风带进远处操场上飘来的塑胶味和汗水味，混着秋日梧桐落叶的清脆。陆行没有回头，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。顾清蹲在地上，车票掉在她脚边，白纸的边缘还躺着那片枯叶，叶脆得像是随时会碎开成两个世界。

她伸手去捡，手停在空中，最后只是把叶片压在掌心。掌心凉。院子里有人喊着阿泽的名字，声音里带着笑，带着不懂，带着一阵从远处卷来的风。

顾清把叶子贴着胸口，听见自己心里锤掉的那个无名节拍。她抬头，眼角有光。光里有些东西裂开了，像被割开的纸，露出背后那些她没见过的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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