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热得像一只关着的小炉子，黄昏的光斜进竹帘，落在木桌上一圈一圈。茹珍的手指在杯沿上绕了一下，掌心是凉的。桌上放着一把生锈的钥匙和一卷用橡皮筋绑着的信封，信封的纸边擦出淡淡的灰。

阿修来了，脚步轻，像猫。衣襟上带着烟味，嘴角还有未擦的饭粒。他把信封放下，手背按了一下桌面，像在按节拍，声音短促：“姐，东西都准备好了，签个字吧，我这两天就把房弄干净，孩子也安顿好。”

茹珍一直看着他，像观察一张旧地图。她不急着接话，只把茶碗推向他，动作平稳。茶里浮着几片茶叶，以前她会说茶太淡，这次没说。阿修皱了皱眉，伸手接过，那一瞬，指节发白。

"文件呢？"茹珍把话放下，像扣了扣扣子。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像铁丝绷紧。阿修从兜里摸出几张纸，手在颤。纸上有签字的空格，也有一行小字：房产转让、抚养权移交。

他先开口，像有人把话塞进他喉咙：“姐，你知道的，我这几年不容易。城里那边也说我能把孩子送到学校，你也年纪不小，住这大房子你一个人冷……”他说得快，用的都是适合讨价还价的词，像卖菜的口吻。

茹珍抬起眼皮，看见他手边露出的一角，那是信封里另一样东西，金属光，一圈塑料扣，医院手环。她伸过去，指尖轻点了手环，指节有冰。那写着一个名字：王晓。下面是一个日期，字迹被汗水磨得虚了。

阿修的声音抽回来，像被人拉断的线：“那是——他的小名。你别误会，姐，我没想到你会——”他把话堆在一起，像把家具挤进一个小屋，听得出慌乱。他的句尾总是往下拽，像在求。

茹珍把手环翻了又翻，指甲在塑料上留下一道白痕。她没有哭，只有眼眶里有光在晃。她缓慢地把手环放在桌上，像放下一个赌注。她的声音出来，像刀切在布上：“阿修，这是什么？”

他停顿了极短的时间，然后像溜滑梯一样说话，带着乡下的粗糙：“哥们都叫他晓儿，我又不是没心。你当年走了，我把孩子当成自个儿。你要房，我给你——我真的想好好照顾你。”简短，重复，像在念一张购物清单。

茹珍的嘴角动了动，不是笑。她伸手，将那把生锈的钥匙放进茶杯里，杯沿发出轻响。她的指尖稳，像解一个多年扣着的绳结。然后她把茶杯推向阿修，眼神很慢地落在他的手上：“拿去。连那孩子的名字，你都记住了。”

阿修伸手去抓，手指擦过杯壁，停在半空，像要抓住些什么却摸到薄雾。院子里一阵风钻过竹帘，带起了一片落叶，它贴在桌角像个警钟。阿修的手放下，声音里忽然带了裂缝：“姐，我是说——你要的那一半，我没骗你。”

茹珍没有回话。她把杯子提起，杯里老旧的钥匙在光里闪了一下，像一只小虫。她把杯沿轻轻地磕在木桌上，细微的裂纹沿着釉面蔓延，像一条没有声音的刀痕。她看着裂纹，像看着一道从前的誓言慢慢崩塌。

最后，她放下杯子，声音淡得像撒盐：“阿修，房子是房子，名字是名字，孩子是孩子。你要的，我给不了——但有一样东西，你必须知道。”她说完，把那只写着王晓的手环推给他，手指在他掌心停了两秒，然后松开。

阿修看着手环，眼神里像被夏天的蚊子蜇过，忽然红了。他想伸手抓住她，却只抓到一缕夕阳。茹珍站起身，影子从桌子上滑开，院门外的世界已经暗了下来。她的脚步没有回头，但空气里留下一句未说出口的话，像烟，很慢地消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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