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窗缝里顺着招牌的边角往下挂，像是在慢慢数着时间。网吧里只有几台主机还亮着，蓝色的电源灯在黑暗中眨眼，像人眼里一颗不肯熄灭的渣子。空气里混着热油和洗洁精的味道，和某个冬天没洗干净的毛毯的气息，凝在鼻腔里不肯散。

他把湿发往后撩了一下，指尖沿着鼠标的边缘来回摩挲，动作很小，像是在确认疼痛还在。手背上有浅浅的老茧，新的水泡正泛着白。他没有看显示器，只是听着耳机里被风吹乱的键盘声，像有人在用指甲刮老木头。

“还用那账户？”网吧里的人把桌子一推，声音带着油渍的干燥。是张姨，她多年没上网，但会辨认任何一个旧名字。她蹬着人字拖，带着一股不客气的亲切，“你这是去翻墓呢，还是来复活？”

他说话很慢，像拧紧的表带放松到断裂前的节奏，“我只要取一份资料。”语气平静，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切开了布料的边缘——平整，却能被拉出线头。

张姨手一伸，按下了那台老机器的电源键，风扇先是一个长音，然后啪啪接连，像老犬在门前吠。屏幕亮起，登录界面自动填出了几个用户名——最上面那一项，灰色的字，被雨滴在玻璃上拉成了两段：妈妈1688。

他看到那行字的时候，肩膀先抖了一下，像被电击。脸上的肌肉没有任何表情可给别人看，只有呼吸里带着湿度。手指落在键盘上，停顿了两次，像是在把回忆从口袋里掏出来检查是否全本。

“那是……”张姨的声音缩了一口气，随即又把它吞下去，她把手背擦在裤子上，“你要是愿意，按我教的——不是用那个破名字。”她说话急促，带着小市井的直率，每个词都像拐弯抹角的柴火。

他没有回话。屏幕上出现了验证码的框，闪着光。窗外的雨骤然大了，打在铁皮棚上作出一阵金属的鼓点。鼓点里，某样东西在他胸里被敲到发出单薄的回声——他记得那晚的火，也是这样的雨，这样的声音。

他敲入密码，手指并不稳，但节奏却出奇一致。最后一位数字敲定时，键帽轻轻回弹，像别人放下了一件东西。界面跳转，弹出了一条未读消息的提示：1条。提示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红点，像突兀的血珠。

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，更多是一种机械反应。张姨退后一步，像怕被波及。旁边的电脑里，一个男人把烟头弹在垃圾桶上，粗声音里带着好奇和一点没来由的冷意：“是谁给你发的？”

他推了推眼镜，声音平静又干净，“一个旧买家。”话里没有感情，但话后面的停顿像一把刀，割开了等在空气里的其他可能性。

点开消息。他的视线先是落在那张小小的缩略图上：一张被雨水打皱的收据，上面字迹是熟悉到让人翻白眼的笔迹，斜斜的名字——是他的店、是他的编号、是那天的最后一单。下面，几行字，简单到残酷：草莓视频网址入口找到了货。请来取。地址：二零六号。

窗外的雨声在这一刻像是被剥掉了声音的外衣，留下只余下一种突兀的静。张姨的手一抖，糖罐在柜台上发出低沉的碰撞声。那碰撞，比任何话都更响。

他站起身，椅子把背踢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敲击。他的动作不快，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绳索拉着，步伐里有形的重量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在胸口摸了一下，那里有个小褶，像是旧日里把秘密塞进去的口袋。

门外，雨把街灯揉成一圈圈软光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姨和那个粗声男人，声音低得像从门缝里漏出来，“二零六号，今天凌晨。”他说完，门被风推得关上，门缝里掉出一片湿纸，随雨飘走，像被时间刻意带开的一个缺口。

像这样不大的雨，却能把人推到记忆的边缘。他没有回头，脚步沉甸甸，像在踩着过去每一块被遗忘的货板。门锁在他背后咔嗒一声合上，像是把他和曾经的一切都关在了水后面的黑暗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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