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树下的月光被雨洗得干净，地面上零碎的花瓣像散了气的红纸。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，灯芯微弱，光里有灰烬在翻滚。桃千岁坐在矮几旁，用手绢一寸寸擦拭一枚铜簪，动作细致，指节白得像瓷。

门外有脚步，粗且匆。小琴的声音从走廊挤进来，紧巴巴的：“小姐，外头来了人，说是送信的——好像是阿斌。”她说话带着匆忙的尾音，像是怕把气都洒出去。

桃千岁没有立刻应声。她把簪子放回木盒，指尖留了点油渍，像是一道细线。她侧头看着门口，眼里并无波澜，只是口风轻得像裁纸：“让他进来。”

阿斌进来时衣衫带泥，话音像门闩一样粗。他把东西摔在几上，重音落得清脆。“姐，别急，我也是替人办事。信是城北李大哥寄的，叫我趁夜送到你手里。”他咧嘴，嘴里还有酒气，字眼硬得像碎石。

桃千岁抬了抬眉，手指绕着木盒边缘敲了三下，不急不缓。她的声音低而冷，没有多余的修饰：“拿来。”

阿斌把一包薄纸从怀里抽出来，纸角被揉得发软，外面沾着泪斑似的污渍。他伸手，动作粗，却不敢太快，像是在接触一个容易破碎的器物。“这是——”他吞声，像怯于说出风里的名字。

桃千岁拆开纸，屋内只剩油灯吐着细小的烟。那纸里折着一张小画，是孩子的涂鸦线条：两只不对称的眼，胡乱的头发，一旁用蜡笔写着两个字，笔迹歪歪扭扭——“千岁”。

房间的温度像被抽走了一半。小琴哆嗦着：“这……是谁画的？上面有字，有字啊小姐。”她的声音像被压成了一根细针。

桃千岁的食指按住那张纸，指节有了微微的颤。她看纸的眼神变了，从平静变得锋利，像掐实一根线。她抬头，目光在阿斌脸上划了两圈，沉着却不放过任何缝隙：“李大哥什么时候发的？”

阿斌结结巴巴，血丝在眼白里晃动：“三个月前。有人给的，说是——说是他临走前交的，‘记得给她’。”他吐出那句‘记得给她’，像扔下一枚小石头，落地有响。

桃千岁闭了闭眼，灯光在她瞳孔里收缩又放大。屋外的雨敲打屋檐，声响从近到远，像是路上的脚步错位在她胸口。她轻声说：“那人在信里写了什么？”

阿斌哼了一声，低声读出一行几乎被雨打模糊的字：“‘孩子叫千岁，若我走了，就交由桃家。若不——’后半句撕裂了。”他的声音卡住，像断成两半的绳。

那句话像一把细小而锋利的刀，在桃千岁的胸口划出一条冷。小画上的两只眼不再是玩具，而像一张睁开的求救。屋里的空气忽然凝重，仿佛每个人都记起了某个曾经不肯面对的名字。

她把那张画折好，动作轻得可怖。没有眼泪，也没有责问。只有一点点声音——纸摩擦的沙声，像最终的审判。她站起来，身形在灯光下拉长，外套一搭，袖口有旧金属碰撞的声响。

小琴想抓住她的手：“小姐，你要去找他吗？”声音里全是期盼与忐忑。阿斌退到门边，双手攥成拳，嘴唇动了两下却没有话。

桃千岁走向门，脚步没有急促，也没有拖泥带水。她回头，声音淡得像风过：“孩子的名字叫千岁。”这句话没有解释，没有请求，只有事实。门外的雨瞬间像被放大了。

她拉开门，雨落进来，打湿了门楣，也打湿了那张被握得发皱的小画。桃花瓣被风卷起，在庭院里翻飞，像被撕开的信笺贴在她脚边。她弯腰，把画塞进衣襟最贴心的位置，手指压着，像握住了某件必须重回的东西。

她跨出门槛的那一刻，屋里灯光和话语都停在门内，像被钉住。小琴站在门口，眼睛湿成了玻璃。雨把桃千岁的背影抹成一条黑带，她的脚步没有回头。门在身后合上，合得干净利落，像截断一条命运的线。

夜色把她吞下，只有那件贴着孩子画的衣襟还在微微颤抖。雨声像一只无情的手，喀嚓喀嚓，敲在纸上，敲在心上。桃千岁向前走，脚下每一步都像刀刃，沿途的桃花被踏得散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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