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在拍老瓦，像有一只手在一遍遍敲打旧事。柳絮站在门廊，手掌还有车票的印子。门板发出细碎的嗡音，屋里有茶杯留下的茶渍，有一只没有盖上的旧煤油灯，灯芯伸得细长，像睡意未醒的眼。

阿海把门关上，声音不高。关门的动作粗糙，指尖带着海盐的干裂。“回来了。”他把外套叠在藤椅上，背影像一道不肯散的影。

柳絮看了他一瞬，脸没动。她的语气平静，像测量温度那样准确：“屋里有谁了？”

阿海笑了一下，笑声里带着碎石的声响：“没谁，就我。你回得晚。”他说话短，小舌头有个山城口音，像石头上磨出来的边。

张婶从隔壁探头进来，衣袖沾着晾衣的水渍，她说话是连篇的，像河水：“多年没见，人都变了。你还记得那条路吗？那桥还是一样窄，树倒了又长。”她走进来，嘴角带着一层习惯的安慰。

柳絮没有回答张婶。她的手指绕过桌面的裂缝，找到那只旧写字台。灰在指节里开了花，木头的味道靠近像一封旧信。她坐下，沉默里像放了一块石头，重量向下。

抽屉拉开的瞬间，金属链子轻响。小东西滑出来，停在她掌心里：一只铜表，表面磨得有了圆润的边，玻璃里布满细小的裂纹。阿海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湿毛巾，眼神像要把什么藏回去。

柳絮把表翻过来，背面刻着两个字，刻得不像机器，更像某个人凌晨一点按着手颤写下的：小静。她的手有一阵不自觉的紧攥，指节上的青筋像地图挣了出口。

阿海蹭到几步，声音变得更低了：“那是你妈妈留下的。一直放在这儿。”他说完便转头不看，像不肯直视某块软肉。

柳絮打开表盖，里面藏着一张折得发软的纸。她抽出来，纸上只有一句话，字迹熟悉而又陌生：等你回来，我已经走了。那几个字像针，一下刺进胸口。

世界在那一刻软了。雨声好像翻起了更深的褶皱。柳絮的指腹触到那句字，纸的边缘磨出了她记忆的纤维；她听到自己呼吸变短，像是在收起一条长长的线。

张婶的手在背后摸了摸围裙，喃喃道：“她等了十年，做了炖菜，等到锅都糊了。你知道吗？那天晚上，灯就熄了。”她的语气带出太多的细节，像把一张旧网一点点撕开。

柳絮把纸条塞进口袋，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她把表放回抽屉，手指在表面停了几秒，像是要再抓住什么。阿海没有再说话，门廊的灯把他的影子拉长，落在旧地毯上，像一道老旧的告示。

她站起来，脚步不大，鞋底压着地板的吱呀。门外的雨声忽然小了下来，像街对面的人把电台调低了音量。柳絮转身，去到窗边，把钥匙放在窗台上——那是母亲曾经嘱咐的地方。

门把上有新的指纹。柳絮俯身看，指腹湿润，像刚洗过手。手指松开，门把被人从外面慢慢转下。雨停了。空气里只有那一句话，像未干的泪：“等你回来，我已经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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