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下过雨，走廊里粘着潮湿的脚印，空气里混着黑板粉末和被雨打湿的泥土味。芊芊站在橘树下，手里剥着一瓣橘子，指尖微微泛红，橘皮的油光在手心里炸开一小圈香气。

小米从远处跑来，鞋跟在水洼里溅起小碎花，“快点，别做表演了，天马上黑了。”她声音高软，像拉长的橡皮筋，一边说一边把一只校徽扣到芊芊的书包带上，动作粗糙却亲密。

芊芊笑得很轻，橘子汁沿着指缝滑下来，她本想用舌尖去抹，却又收回手，像是怕动了什么。她的声音低，像用棉布包着：“我记得那次考试前你也给我吃橘子。”

“谁没有啊。”小米翻了个白眼，嘴里吐字利落，“你不会因为橘子就相信谁吧？别做傻事。”她的话里夹着实用主义的锋利。

陆沉在走廊尽头出现，伞沿滴着水。他的步子不急不慢，像把每一步都称过重量。声音低得近乎散文：“芊芊。”他叫她，像确认一个物件的存在。

芊芊站直身体，橘皮在掌心被挤成褶皱，手背上有细小的血丝。她先是笑，然后笑住，声音里有空隙：“你回来了。”

陆沉没有笑。他递过来一条已经褪色的细绳，绳子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橘色布片。布片边缘磨得发白，像被握了很久。他的声音短促、干净：“你落的。”

芊芊接过那布片，手有点抖，布片上的线迹像年轮。她记得那布片是她把橘子香味藏在衣橱里时塞进去的，原以为再也找不回。她的眼神里突然沉下去：“你为什么把它留着？”

陆沉低头看了看脚尖，话像被过滤过：“我以为自己会需要证明，证明我曾在这里。”他抬头，眼里有些亮，但语气不带任何求情，“后来我发现证明与回去是两件事。”

空气里沉默了一瞬，只有雨还在树叶上滚动出节拍。芊芊缓缓把布片按在鼻子下，吸到一股淡淡的橘子和旧汗水的气味。她的胸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掐了一下，疼得真切。

“你走那年秋天，”她说，话像用刀切开，“你写了信吗？”

陆沉把手伸进外套口袋，摸出一张皱得发亮的纸。纸边还有褐色的水渍，像是被人折过又拧过，最后平铺着，像一张被搁置的航线图。他递过去，手指不发抖。

芊芊接过纸，字是熟悉的，笔迹比记忆里更整齐。上面有一句被划了两道横线的话，她下意识读出来：“别等我。”那三个字像针，扎在胸口。她的手指触到那道横线，纸屑在指尖崩掉。

小米的鼻音里带着嘲笑：“他真会写戏。”但嘲笑里却挤出一点不安。

陆沉抬头看着她，眼神一分为二：“我本来以为，离开可以是短暂的。后来才知道，曾经的短暂会变成别人故事里的永远。”他的声音没有转折，但听起来像是扳断了一根弦。

芊芊将纸折好，放回他手里，动作平静却像割布。她瞳孔里有光，是破碎的光：“你知道吗？我把橘子皮收在书里，怕忘了味道。现在我怕忘了你。”她说完，眼睛却没有离开那条细绳。

陆沉的手指在细绳上磨了磨，指节发白。他没有说话。雨开始急了，打在伞上，像要把所有声音都冲掉。芊芊把橘皮一瓣一瓣按回布片里，像把碎片缝合。

她最后抬头，视线一直盯着他的脸，声音很轻：“别等人，也别被人等着。”话里没有责怪，像是一扇门缓缓关上的声音。

陆沉闭了眼，睫毛上挂着雨珠。等他重新睁开，脸上像被风吹干的纸，平静无痕。他伸手把细绳系回她的书包带上，结打得结实。

橘皮有一个小小的破口，汁水渗出，落在他鞋尖的反光处，形成一个圆。小米看着那一圈，突然无声了。

陆沉转身，伞摊开，剪影沉在雨里。他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，眼里像沉下去的东西，沉到只剩轮廓，最后化作一句并不响亮的话：“保重。”

芊芊的手还攥着那一瓣未吃完的橘子，汁顺着指缝流到手心，她抬头看着他的背影被雨吞没，像一张被擦拭过的照片，边缘模糊却无法再复原。橘子的香气在风里散开，留下一个空白的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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