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在屋檐上，一根根滴下来，敲在瓦片、木床沿、锈了半截的镰刀上，像人在数着账。海棠站在门口，帽檐还挂着水，脚下是泥和稻草混着的湿味。他的手磨得老茧厚，抓门楣的力道忽然生硬起来，像要把过去从门缝里扯出来。

屋里暗，炭火剩下的灰还在微微发红。摇曳的光把地板横着拉长，抽屉半掩，磨盘上落着一撮没拣完的稻壳。床边的木箱盖被风顶开一条缝，箱里有块旧布，边角缝着褪色的花线——那是他妻子最后缝的，线头处有一隐隐发光的小圆盒扣。

他弯腰去取，却看见箱口里伸出一条暗色的身子，身体像被雨水洗得油亮。蛇蜷着，头抬得不高，舌头像一根针，不住地舔着空气。海棠的手在半空僵住，他记得小时候抓过田里的小蛇，用树叶给它口粮；记得后来妻子笑他傻，把手搭在他的脊背，说：“别闹了，来吃饭。”那一念头像个石子在胸口滚动。

“呸——”他低声，像是赶苍蝇，又像在赶不见的自己。声音短，带着泥土里的粗糙。屋外积水在窗框下翻了个白沫，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和炭的味道，像是把屋子洗净又没洗尽。

这时门外有人走进来，脚步细碎。阿良把帽子往后一甩，背着的破书匣子还淌着雨。他把目光放在箱口的蛇上，慢条斯理地擦着掌心的水，声音像河床上的石头一样淡然：“别急着动手。它没动过，说明它也怕。”

海棠的呼吸变短。他攥住锄柄的地方，指节白了。阿良又说了一堆，像是把话分切成段落，句子里有书页翻动的味道：“蛇在旧物里，不只是贪暖或是寻找食物。它会被气味记住，会绕着人的生活走。你若动手，可能灭了这条，也灭不了它跟着的那些东西。”

他偏过头，目光落在那块旧布上。蛇的身子缠着布边，布缝里有个硬物，被蛇的肌肉压得凸起。海棠伸出手，手心在靠近的时候竟有点发冷——像摸到了冬天留下的温度。他想收回手，又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。

当他把旧布掀起的瞬间，硬物滑了出来，掉在掌心，是一只铜扣，已经氧化，表面刻着一个小字。铜扣滚动，光在灰尘里短促地跳了一下。海棠愣住，指尖几乎听见血液的声音。他抓着扣子，眼里先是湿了，随后神色硬了，下巴往下沉，好像要把整个人压进地板的纹理里。

阿良侧着脸，目光绕了一圈又回来，“你们家的扣子。”他说得慢，像是在拼一件旧衣的缝隙，“她睡过的那条被里边，外头谁也找不到。”

海棠的手一颤，扣子从指缝里滑掉，掉在木地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屋里突然很安静，连火灰里那点红也像被吸走了一截。他往前一步，蹲下去，手抄起扣子，放进嘴里咬了一下，像孩子试糖。牙齿碰到的不是金属的凉，而是一个名字——不是字眼，而是记忆里她的呼吸。

蛇没有跑。它把头搭在被子边，舌头慢慢缩回，眼神像一面小小的镜子，里面映着他低着的背影。海棠看见自己的手上沾着一圈青色的泥，像是一个戒指卡在皮肤里。他忽然想哭，声音却卡在喉咙，化成了压在胸口的一下重击。

“你怕的，不是它，”海棠终于说，声音碎成几段，“是那晚我没回来。”

阿良把手放在他的肩上，手指不施力，像在量度一个人的重量，“那晚的事，不会因为你今天把它赶了走就没了。”

他缓缓抬头，目光穿过屋顶上的炭烟，穿过那条沉默的蛇，望向窗外新洗过的稻田。薄雾里，一只泥鸭张了张嘴，像在吞一声冷风。海棠把铜扣揣进怀里，指尖还粘着木屑，像粘着旧日的溫度。他把锄柄放在地上，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：“那我，就把它留下吧。”

阿良点了点头，像点着了一本书的最后一页。屋子里的光重新爬上木箱的棱角，蛇慢慢伸长了身子，绕过那块旧布，钻进了床底下的黑影。它走得安静，像个带着秘密的刺客。海棠听见它经过木板的声音，软得像是断了的一句告别。

他把门关上，手贴着门缝，能感觉到外面的雨珠在屋檐上再一次跳动。铜扣在他怀里沉得像块小石子，他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，伴着那条蛇在暗处滑动的节奏。夜里，仿佛所有的过去都把头探出被子，等着他做一个决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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