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的风带着灰尘和灯光的热退去，像一张大网把城市的声音收拢成远处的嗡嗡。赵蓉把外套拉紧，胸口的余热在夜里迅速被剪成小片，飘出白色。

林尉站在栏杆边，背对着她，手里捏着一枚旧徽章。金属在路灯下有了斑驳的暖光。风里，他的发尾抖了一下，像习惯性的计时。

“你怎么会在这儿？”她先说了句，声音里有笑，也有没来由的急促。赵蓉的口气像拆礼物：先快活，后怕破了。

他没有立即转身。短促的脚步，像工厂机器的停顿后才会回响。终于，他把脸转过来——眼神像测量仪，先扫了她一遍，又把余光收回来。“检查工作。”一句话，平面。

她愣住，笑里有裂缝。“别耍冷。你知道的，我讨厌这种官方稿子。”话收紧在舌根，末尾像是放不下的话。

林尉把徽章放到栏杆上，指尖微微颤了一下，那个动作让夜色有了声音。他用拇指摩挲着边缘，像在确认素材的厚度。“你给的。”

赵蓉伸手去拿，手指差一点碰到金属。那一瞬，她看见徽章背面有几个小字，是她年轻时潦草写下的——“去吧。”她的笑在脸上裂成一条。声音忽然没了之前的机灵，少了两分呼吸：“你还留着它？”

林尉收回手，释出一声并不高的笑。“留着。”他扒了扒领子，袖口退出一截白，露出锁骨上的一道浅浅的疤。那疤不用说明，像一个被翻过的旧账单，数字模糊却扎手。赵蓉的手停在空中，像被什么真切地被拴住。

她试探性地说：“你……为什么当初走？”话里有戏谑，有酸，也有想要把哪个旧夜撕开的渴望。赵蓉的语速快，词句像跳跃的灯光。

林尉的答复像一张项目表，少了情绪，但每个字都在砌墙。“不想成为枷锁。你要的，是光。”他把视线放在她脸上，像工程师读一个图纸，温度被计算进去又被抹掉。

“光？”她笑得尖刻，“你知道我追了多少光，才学会不回头吗？”话到这里，笑一下塌。她掏出一张折叠过多次的票根，指尖发抖，票边还有旧泪痕。那是他走远那晚她留的座位票。

林尉看了票，眼里有不常见的潮湿。他没有伸手去抢，只是说了句几乎听不见的话：“我写了两句话。”

赵蓉抬头，想笑出挑衅，结果声音里是一种空洞的期盼：“说来听听。”

他看了看城市，呼吸像在测量风向。“我先写了‘等我’——又在纸上划掉。然后写了‘别等’。”他把那枚徽章轻轻推向她，像推一份不再需要的账本，“我以为这样，你能更亮。”

她的手指触到徽章，冷。指腹下是她曾经的稚嫩字迹，现在连墨都松了。胸口像被一根细针挑了一下，疼得清晰。“你以为放手就是成全？”她的声音忽高忽低，像没被磨圆的刀。

林尉闭了闭眼，眼角的细纹像地形。“我以为。”他说完这两个字后，风里有了停顿。短。足以把人摔醒。

赵蓉的嘴角动了，但没笑出声。她把徽章贴在掌心，像贴住一个碎片。“那你为什么现在还来？”她的问句里带着为数不多的脆弱。

林尉伸出另一只手，手背朝天，露出一道更深的疤痕，像地图的折痕。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，很小，像有人在车鸣下说真话：“我想看一眼。看你站在那光里，不被我挡着。”

空气里立刻填满了某种未被命名的东西——歉意，后悔，或者仅仅是告别的准备。赵蓉的手指紧了紧，指关节泛白。她把徽章合上掌心，仿佛把整段过去合了个缝。

下面街道的车灯像经年旧片在移动。林尉退了一步，站回黑影里。灯光切在他的侧脸，像刀。

“好。”她说，声音里有决绝，也有无法掩饰的破碎，“今晚，就让我看看你的选择，值不值得我等。”

他说不出话来。他只是把手伸回了口袋，然后缓缓转身，像机械复位。栏杆上的徽章在风里轻轻晃了两下，终于，一个金边闪了一下，随后被黑暗吞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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