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窗外敲玻璃，像有节奏的指尖。旧书店的灯管发出浅黄，纸页的边角像海浪，被时间打磨出灰色的软光。顾秋站在诗章那一排，手指沿背脊滑过每一本书的纹理，不急不躁，像是要把某一页的温度找回来。

门被风推开，湿得像刚从水里出来的人。陈燕的外套肩膀半湿，发梢滴落小点。进门时他先是用手掌擦了一下额角，然后目光扫过店内，见到顾秋就停了——不是因为书，而是因为动作的节奏和那只伸向书脊的手。

两只手同时触到那本薄薄的诗章。顾秋的手指是干净的，指甲短，动作缓慢像做礼拜。陈燕的手粗，指节有青灰的老茧——干活的人。谁也没立刻收回，空气里有雨的冷，也有一阵翻书的尴尬。

“你先拿吧。”陈燕先开口，声音低，带着不耐烦但不粗暴，像磨得不均匀的木头。“我现在不是非得要它。”

顾秋微微抬眼，眼神里带着习惯性的礼貌，像是本能先把对方放在礼貌里。“不用。你来得晚，应该是我先看到的。”他说，语气平静，句子里有书页折叠的整齐感。

陈燕笑了一声，不笑眼。“先到的有理？”他把书往顾秋那边推动一下，手指在封面停了半秒，像是在试探温度。“好，好，别硬撑。”

顾秋伸手接过书，指尖碰到封面的一角，书页里夹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，纸已经发黄。照片从书里滑出，落到两人脚边，像一枚被河水冲上沙滩的贝壳。

陈燕弯腰去捡，动作干净利落。他的手翻开照片，视线在那张脸上一顿。店里灯管的嗡嗡声瞬时大了，像被放大了的心跳。顾秋也弯下腰，照片上是一个大约十岁的小孩，短发，嘴角有一颗小痣。背面有人用蓝笔潦草写了一个名字：顾秋。

空气里突然少了雨。顾秋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诗章，指节发白。陈燕抬头，目光像刀子从照片移到顾秋脸上，眼里有种平稳得过分的惊讶。“你……你是顾秋？”他问，声音干得像纸。

顾秋吞了口唾沫，喉结动了动。他没有急着解释。店外一辆汽车溅起水花，窗玻璃上雨滴顺着留下两条明亮的线。他的声音慢，像把一件旧衣服从箱底掏出来一般小心：“是我。”

陈燕的指尖压在照片边缘，指缝里还有水珠。他没有立刻把照片递回去，像是怕破坏了某种未完的答案。片刻后，他低声说：“这张我前阵子在旧货摊上买的，没想到——”话到这儿他停住，像被手里的一根针刺到。

顾秋的眼睛突然热了，但他没有掉眼泪，只是听见自己心口像有什么落下。店里的钟走了三下，每一下都清楚。外面的雨像是被掐住了喉咙，静了两秒，又开始低声哭起来。陈燕看着照片，看着顾秋，像是把两件不相干的事变成了同一件。

“你……小时候是不是常去海边？”陈燕换了个问题，声音轻，但有硬度，“照片是有人寄过来的，上面写了时间。你脸上的那颗痣——你没变。”他的话像一枚石子投入安静的池塘，激起一圈圈不能解释的涟漪。

顾秋闭了眼，指尖放松了些。他想起很多人叫过他的名字，想起有人在夜里推开门的手掌，想起父亲在信里写的笔迹发黄的“秋儿”。他想说一堆话，但只吐出四个字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陈燕站直，雨水从袖口滴下，桌上的一杯未喝的茶发出轻响。他把照片小心地塞回顾秋手里，不急不慢，像交付一件危险的东西。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，声音里忽然有了裂缝，“只是觉得，应该问一句。”

顾秋看着照片，又看着陈燕，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隔出了一道裂缝；裂缝里有过往，有偶然，也有一条必须要走的路。外面的雨重新大了起来，敲在窗上像打字机敲出的句点。陈燕没有再说话，只是把手撑在门框上，像在衡量是否要迈出一步。

顾秋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像要笑，却收回了。“你真要知道的话，”他低得几乎自言自语，“你得告诉我，为啥照片会出现在你的手里。”

陈燕眯了眯眼，靠近了一步，雨点落在他的肩膀上，像有人在召唤他回家。他的声音变得更近，也更低：“那就，从现在开始，别着急走。”

话音落下，书店里只剩下翻页的声音和雨的回声。顾秋抬头，两个人的视线在旧书与湿气之间交错，像两道互相试探的电流。门外的霓虹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，重叠成一条看不见的线。顾秋把照片夹回书里，手在封面上停了很久，然后慢慢合上。

门被推开。雨水跟在他们脚下像影子。陈燕先迈出一步，回头看了一眼顾秋，眼神里有种不容回避的镇定：“你记得小时候，有没有一个人答应过你一件事？”

顾秋的心在胸口里磕了一声，像被什么东西撞到了。街灯下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几乎贴在耳边：“记得。但不知道那人现在在哪儿。”

陈燕没有回答，他只把照片又拿了一次，转过身去，影子在雨里拉长，像一把没合上的刀。顾秋还握着那本诗章，封面在他掌心微微颤抖。书页里藏着的不是诗，而是一个名字。风把名字吹成了苍白的一行字：顾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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